可怜凭影自惜,怎奈孑然清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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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行.蒿里行.兰亭序


梁武帝中大通元年/公元529年
  又是一年上巳。
  萧统伫立在窗前,对着那轮弦月,忽的忆起,今日,是她的生辰之日。
  玄圃他前些日子回了一趟,曲水流觞依旧。想当年惠风和畅,她少有的簪了支华胜,巧笑嫣然。
  含央。
  似是只有这样的日子,他才有时间,这样对着那轮清虚,细细描摹她的模样。
  清虚。她向来是这样唤月的。她是道门弟子,一来一去,都是风拂花林,引人遐思。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忽的有叩门声传来,带回他的思绪。已近人定,他早命了侍女各自歇息,此时来的,大约只有太子妃。
  许是没有得到回应,来人推开了门。稚嫩的脸在月色下多了几分静谧,怀中却紧紧地抱着一册书简。
  “譼儿?”他有一瞬的失神,“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要事?”
  “今日上巳。”萧譼俯身,“四哥便教我读《兰亭集序》,有些字句,不甚明白。”
  他一愣,东宫藏书三万,可简牍的《兰亭序》,能被轻易拿到的,只有一册。
  当年她亲手抄录,而今被他置在书房。
  “父亲?”
  “太晚了。”他没有动,句中分明凄走,“竹简放下,明日为父再详解。”
  “诺。”那孩子俯下身去,一举一动,都是天家仪态。
  他便觉得累。太累。宫中灯火未歇,勾心斗角依旧持续。可他,足真的累了。

  “王逸少的《兰亭集序》,以何句为妙?”
  “殿下以为呢?”
  “我不过一小局听听你的见解。”
  “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
  “哦?”
  “此句或许不足以彰其本意,却当真写尽了名士风度。”
  “我所中意的,还要更偏些。”
  “嗯?”
  “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
  “殿下,”她忽的笑了,“若依道门清言,怕是一句便足以点透你。”
  “什么?”
  “你虽笃信大宝,却也是个痴的。”

  终此一失,谁又不痴。
  他困她坠入这十丈软红,她亦因他离了彼处万里云巅。
  心中藏之,无日忘之。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公元530年
  萧纲回京,恰逢上巳,帖子便寄了来。
  上巳,是修偰的日子。
  算算时间,已是她离开的第三个年头,第二个上巳。
  萧纲修书说是寻得王逸少原本《兰亭序》,恰逢上巳,邀他过府一叙。
  左右这宫中无事,去一趟也无妨。

  宾主相见,各叙近况。
  萧纲似是未经流年,依旧是一派文士气度。
  却是不似一方藩王,无端的尽是飘逸。
  “你莫不是多年浸淫老庄,执意要化鹤而去?”
  “不了,”萧纲回首,眼下一片依稀的青,“我还眷恋这紫陌红尘。”

  本是游玩赏景的时节,却下了雨。水边香草在雨间飘摇,细雨如织——
  亭中引了水,曲成天然之态。萧统随手取过水道间的酒杯,默然长叹:“兰泽多芳草。”
  萧纲执杯的手一顿,一瞬间染上了几分自嘲之意:“皇长兄莫不是忘了,除却此时还是暮春,我这里,从来都没有芙蓉。”
  当年采莲西洲的人,与他咫尺天涯。他的芙蓉入了别家的清塘,他留这千顷碧荷,又有何用。

  静默良久,终于进入了正题。
  王右军的手书在石案上展开,一字一句,曲尽玄妙。
  还是《兰亭序》。
  他忽的叹惋,斯人已逝,独留手书遗世,却是失了几分意兴。
  萧纲倒也爽朗,见他如此,便转手相赠。
  “建康非我安居之所,归于兄长,心下皆安。”

  于是二人依旧凭水对酌,左右无人,倒也没了赋诗之兴。
  酒是今岁的春酒,过了半晌,彼此都带了些薄醉。
  “她而今如何?”萧纲大抵是醉了。
   萧统垂眸,杯盏间水光潋滟,心绪不安:“同你一般。”
  “怕是比我更萧瑟几分。”萧纲举杯,眼下依稀的水光。
  萧统不答,抬手取了内侍新采的杜若,放到他前。
  “兰泽多芳草……”萧纲苦笑,“所思在远道。”
  萧统抬眸。萧纲自然只是薄醉。若不是借着沉醉之名,此情大抵只有青荷知晓。
  求不得。
  他是如此,自己亦如是。
  不过是薄苢尚且安好;而他的含央,不知所归。
  他垂眸,杯盏中水平如镜:“远道不可思。”

  都是痴儿,谁有逃得过这紫陌红尘。
  所谓远道,此心归处。


梁武帝中大通三年/公元531年
  暮春的阳光已带了几分灼热,他却觉出几分寒凉。依旧是湖心水榭,隐隐带着几分草木的清韵。
  到底,这身子是大不如前了。
  太子已被软禁月余,其间朝堂争端,也似与他无关。心思郁结,竟是大病一场。
  离了湖水,转过回廊,庭中安放了杜若,转角即是馨香。
  确是有人转了回廊前来,却不靠近,远远地,却也只能摇了摇头。

  失策。他甚至忆不起局势是如何至这段境地的。不过是寻常争执,左右都不至于如此。
  他应是遗漏了什么,关乎皇权帝位,才能沦落至此。
  说到底,父亲纵笃信大宝,却也是帝王。想当年沈尚书夺“文”赐“隐”,又何尝不是如此?
  软禁与罢官,并无不同。
  他忽的勾出几分苦笑,现下自己病骨支离,却是留不得什么典故了。
  玄圃中的文士早在软禁之初便被他赐金放还,而今却是无人能洞察局势,为他分析谋划了。
  算起来,今日是上巳,她的生辰。
  她也曾巧笑倩兮,为他提点几分经义;亦曾为他愁眉紧锁,暗自抽泣。是了,她是最懂他的,却也是最无力的。无力于世事沉浮,命途多舛。
  当年的誓言应在,他却不知,彼此可还有机会允诺。
  他大抵,是没有多少时间了。

  玄圃依旧是誉儿长住。他退了所有的人,驻足于萧誉的窗前。
  誉儿终是到了束发之年。自前年他十二岁生辰,他便亲自教他抚琴。而今纵心性未至却也已有几分深韵。
  琴却是停了。
  他听得是三子萧詧的声音:“阿兄且来看看,詧儿行书可有进取?”
  “你从何处习得这般柔婉的行书,魏晋风骨,自是应有韵在。”
  “这本是楷体,”三郎隐约带了几分羞怯,“父亲案上那卷书简,虽是楷书,亦是一番风韵……”

  他自然没有听下去,他案上,自然是她的《兰亭》。
  与王逸少全然不同的柔婉,也只能出自桃源。
  书房的窗上栖着一只雁,额上一点殷红。见他走来,不惊,亦不迎。
  这是她留给他唯一的音信。
  绣了芙蓉的丝怕展开,一字一句,字字凄切。
  他执笔,一笔一划。温柔缱绻。
  含央。此情不灭,此身不朽。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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